Maison Margiela × Glenn Martens
在 Galliano 的夢之後，Margiela 還要重建什麼？
Maison Margiela 一直都是那種稍微難以處理的品牌。
白色標籤。
四條車縫。
Tabi。
翻轉過的衣服。
被拆開的縫線。
把二手衣或現成品轉換成另一種事物的發想。
那些元素，如今已成為對時尚愛好者而言相當有名的代碼。
然而，原本的 Margiela 並不是那種一眼就能理解的「偶像品牌」。
反而是對「成為偶像化存在」這件事，刻意保持距離的品牌。
不露出設計師的臉。
訪談以團隊而非個人來承接。
把服裝的主角性，從製作者的明星光環中拉回來。
那正是 Martin Margiela 所打造的 Maison 的核心。
進入了那個 Margiela。
而如今，Glenn Martens 進入了。
這並不只是一次單純的設計師交替。
從匿名性，走向劇場性。
從劇場性，回到結構之中。
我想那是 Maison Margiela 這個品牌在各個時代裡，一直改變「看待服裝的方式」之後所翻開的下一章。
在 Galliano 的夢之後，Martens 要重建什麼？
在那之中，隱藏著現今這個奢華年代所抱持的相當大的問題。
Martin Margiela 所打破的，是：
並非「服裝」而是「時尚的呈現方式」
MMaison Margiela 於 1988 年由 Martin Margiela 與 Jenny Meirens 創立。
Martin Margiela 的服裝，常常以「解體」這個詞來被描述。當然，這並不算錯：把縫份露出來；把襯裡翻到正面；把二手衣與現成品重新組合；把尺寸調整錯位；讓身體與服裝之間的關係變得有些奇妙。
然而我想，Margiela 的本質並不只是把服裝弄壞而已。
他所「打破」的，是時尚理所當然會採用的呈現方式。
讓它是全新。
讓它完成到位。
讓一切美麗且整齊。
讓設計師成為主角。
讓伸展台成為華麗的夢之場。
Margiela 一點一滴地對這些問題提出疑問。
服裝真的必須是全新的嗎？
縫線是否應該被隱藏？
設計師的名字，應該比服裝更早被看見嗎？
所謂「完成」，到底由誰來決定？
我想，正是這樣的提問方式，讓 Margiela 不只停留在單純的前衛品牌，而成為至今仍被不斷談論的 Maison。
1988 年登場的 Tabi 也是其中一個象徵。以日本足袋為靈感而發想的分趾靴，與其說是美麗的鞋子，不如說是在腳下放置一點點細微的不適感。讓人踩上紅色的塗料、在伸展台留下足跡的演出，也不是把服裝與鞋子當作「成品」來展示，而是當作會留下痕跡的存在來處理。
對 Margiela 而言，服裝與其說是用來裝飾，不如說是讓人去思考的媒介。這就是這個 Maison 的起點。
Galliano 把
「找回做夢的力量」
2014 年，當 John Galliano 成為 Maison Margiela 的創意總監時，不少人都感到驚訝。
如果 Martin Margiela 是一個擁有匿名性的人，那麼 Galliano 就是擁有劇場性的人。於 Dior 時期的他，是那位把時裝秀變成一場巨大的夢的設計師——在其中納入歷史、敘事、舞台、妝容、髮型、音樂與剪影等所有元素。
正因如此，Margiela 與 Galliano 的組合，乍看之下似乎像是矛盾。
在想把臉抹去的 Maison 裡，加入了帶著強烈作者性的設計師。
在匿名性的品牌之中，走入了故事的魔術師。
在冷靜的拆解之處，卻加入了過度的情感。
不過，正是這種矛盾本身，我想才特別有趣。
Galliano 並不只是把 Margiela 變得更華麗。他把 Margiela 那種「破壞」的行為，延伸到夢、記憶、身體、妝容與戲劇的方向。
尤其在 Artisanal 的路線中，Margiela 將舊衣與材料加以重組的思考方式，與 Galliano 那種高級訂製般的敘事性被牢牢地連結在一起。被拆解的事物並沒有止步於單純的批判，而是再一次以美得像幻影的姿態站立起來。也正是在那裡，能看見 Galliano 時期的 Margiela 的魅力。
我想，2024 年的 Artisanal 系列就是那頂點之一。是在蓬·阿萊山大三世的庇蔭下舉行的秀；如陶瓷娃娃般的肌膚；誇張身體比例的剪影；以及宛如濕夜的氛圍。這在近年的時裝秀中留下了相當強烈、難以忘懷的印象。
Galliano 將劇場性重新帶回了 Margiela。
在這個時候，Margiela 又成了「人們想看的品牌」。不只是被人從 SNS 上截取一段畫面，而是整場秀都被訴說成一場夢。Galliano 將劇場性重新帶回了 Margiela。
不過，那場夢實在完成度太高了。美麗、濃烈、濕潤得過分，讓人記得太久。
因此，下一位設計師將會站上極難的位置：接續 Galliano 的夢嗎？還是從那場夢中醒來，再度回到服裝的結構之中？
正是在這裡，Glenn Martens 出現了。
Glenn Martens 是、
為什麼會如此適合 Margiela
GGlenn Martens 是一位非常有 Margiela 氣質的設計師，但並不是在替 Martin Margiela 做仿作。
他出身於比利時，接受過安特衛普的教育，並在Y/Project與Diesel中，把服裝的結構扭曲、拉偏，將日常穿搭變得有些不合常理。與其說他的服飾呈現的是正統的美，不如說更像是——服裝稍微“誤作動”了，帶來的趣味感。
丹寧會被扭轉。
針織會出現變形。
外套的結構會產生偏移。
穿搭方式並不只被固定成單一答案。
乍看之下像是在胡鬧，實際上卻深刻理解了服裝的運作機制。
Martens的強項，是把前衛轉化為“能夠被穿上身”的東西。
Martens的強項，是把前衛轉化為“能夠被穿上身”的東西。
在Y/Project中，他一邊改變服裝的形體，一邊打造出帶有遊戲感與智慧的衣櫥。至於Diesel，他在使用極其大眾化的丹寧材質的同時，又把品牌的熱度重新帶回給年輕世代。
這裡很重要。
Margiela是個偏概念的品牌。可是，放在當代的精品語境裡，光靠概念是撐不下去的。它必須被當作“想要穿上的衣服”；也必須成為人們想要的“包包與鞋子”；必須留下來，成為二手市場與典藏檔案的一部分。不只是短暫地在SNS上被看見，而是確實進入實際穿著者的日常衣櫥。
Martens是一位相當擅長把握那個平衡的設計師。
如果說Galliano把夢又帶回了Margiela，那麼Martens就可能在那之上把“能夠穿出的扭曲”重新找回來。這是非常大的差異。
在Galliano之後
應該被重建的事物
那麼，Martens在Maison Margiela裡究竟打算重建什麼？
第一點，是匿名性。
不過，我想就像Martin Margiela那個年代一樣，徹底消去臉孔，現在已經很難了。如今的時尚是由設計師的臉、名人、SNS、前排座位、迷因、訪談所推動的。單靠“匿名性本身”要像以前那樣被完整復原，已不可能。
那麼，當下時代的匿名性究竟是什麼？
我想，這意味著：在服裝裡留下的不是“某一個人的臉”，而是製作機制、材質的記憶，以及穿著者的詮釋。
在Martens的Margiela裡，與其說是要“消除臉孔”，更應該在於：不要把服裝的意義單一地固定下來。這是一件洋裝。這是一件外套。這是一種正確的穿法。並不是一錘定音，而是會因為穿著者而呈現出略有不同的樣子。
正是這份曖昧，或許才會成為當代Margiela式的匿名性。
第二點，是對日常服飾的重建。
Martin Margiela讓人覺得有趣，不只是因為他把“高級訂製的夢”做得精彩，更在於他具備把日常服飾“挪位”的力量。白襯衫、針織、丹寧、外套、大衣、夾克、鞋履。把大家都認得的衣服，稍微變得不那麼對勁。那份不協調感，正在更新穿著者的感受。
Martens在這裡展現了非常強的能力。從他在Diesel的丹寧，以及在Y/Project的變形衣櫥中也能看出：他並不是只把日常穿搭變得更高雅，而是能在日常之中塞進偏移。
如果Galliano時期的Margiela把夢的密度拉得更高，那麼Martens時期又是否會朝著把某種“不可思議”重新帶回到日常服飾的方向前進呢？
第三點，是Artisanal的意義。
Artisanal對Margiela而言是非常重要的系列。舊物、被遺棄的材質、既有的服裝、手工製作、再構成。透過這些元素，打造出近乎獨一件強度的服飾。
這樣的想法，與當下的時代非常合拍。
原因在於：在當代時尚裡，永續與再生利用被廣泛談論；然而Margiela在它還沒成為流行語之前，就早已把它當作美學在實踐。使用舊物並不只是出於環境考量，而是一種能讓衣服產生“記憶感”與“不協調感”的做法。
Martens打算如何處理這一點，會非常關鍵。若他把Artisanal從偏Galliano式的夢幻舞台，稍微拉回到更像材質與結構的實驗室，那麼Margiela就會再次成為非常當代的品牌。
Martens早期時期所展現的方向
Martens的Maison Margiela早期動作，其實已經能看出一些方向。
首先，他並沒有徹底否定Galliano。這一點很重要。
當新設計師進場時，可能會想抹去前任的色彩。但看起來，Martens並沒有完全丟棄Galliano所打造的戲劇性與陰鬱感，以及對身體所帶來的那份緊繃。
不過，呈現方式有點不同。若說Galliano是在打造濕潤的夢與故事，那麼Martens更像是透過材質、表面，以及結構上的偏移來展現。與其說是在訴說情感，不如說給人的印象是：服裝自身正以詭異的方式逐步變形。
在2025年的Artisanal初登場中，面具、發舊的表面、哥德式的空氣感，以及再造的材質觸感非常鮮明。那裡交疊著Margiela式的匿名性，以及Martens式的結構扭曲。
在接下來的Ready-to-Wear中，也開始出現更貼近日常的單品。風衣、丹寧、皮革、鞋履、包袋。也就是說，Martens看起來並不是要把Margiela永遠困在“只有高級訂製的夢”裡，而是正試圖把它帶回真正的日常衣櫥。
只要這個平衡做得成，會非常強大。
Margiela若過度靠近概念，就會挑選到太多能夠駕馭的人。相對地，如果只變成看起來就會“很容易賣”的服裝，Margiela的意義也就會被稀釋。
Martens所求的是這種“中間地帶”。看起來很平常，但仔細一看，總覺得哪裡怪怪的。能穿，但又忍不住想加以說明。明明是日常服飾，卻又僅僅偏離了現實一點點。
我認為，這正是當下的Margiela所需要的溫度。
為什麼是現在，Margiela會再度受到關注？
如今，Maison Margiela之所以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有幾個原因。
首先，是 Galliano 期的最后阶段强度实在太高了。2024 年的 Artisanal，在时尚产业之中也引发了相当大的话题。正是那场秀，让 Margiela 再次被广泛认知为“值得观看的品牌”。而在那之后更换设计师，自然也让人对新篇章的期待值水涨船高。
接下来，是对 Martens 本人的关注度。他在 Y/Project 的实验性、在 Diesel 的重生，以及与 H&M 的合作等方面，都是能够同时调动高端时尚与大众热情的设计师。这在当代非常重要。
奢华如今，不再只是“高价”而已。它需要有话题性、有文化意义，同时作为商品也要能被推动、被流通。Martens 拥有把这三者连接起来的可能性。
最后，Margiela 这个品牌本身也和当下的时代非常合拍。
不在于新品，而在于档案。
不在于完成度，而在于余白。
不在于 Logo，而在于“代码”（Code）。
不在于大规模生产，而在于独特性。
与其说是明了易懂的美，不如说是一点让人思考的违和感。
当下喜爱时尚的人所追求的价值，其实相当“Margiela 化”。因此，Martens 期的 Margiela 可能不只是换了新的体制，而是会和当下的空气紧密地、强烈地连结起来。
接下来的 Margiela 会是
将走向哪里
こ从现在开始的 Maison Margiela，我想大概会朝着三种方向前进。
第一点，是对衣橱的重构。
夹克、衬衫、牛仔布、风衣、针织、包袋、鞋履。把日常会见到的服装，用 Margiela 式的违和感重新制作。这正是 Martens 最擅长的领域。
第二点，是对标志的再诠释。
Tabi、5AC、Glam Slam、四条车缝线。Margiela 早已拥有强烈的标志性元素（Icon）。但如果只是把这些当作畅销款反复复刻，品牌就会显得停滞。Martens 大概会把这些标志性元素稍作变形，让它们变得更加不安、更加年轻、并更贴近当代。
第三点，是拉近 Artisanal 与 ready-to-wear（成衣）之间的距离。
把高级定制的实验做到多大程度，能落到日常服装里？这对 Margiela 来说极其重要。并不只是为了在秀场上让人惊讶，而是要让那种思考方式渗透到夹克、包袋、鞋履、配饰之中。只有做到这种程度，Martens 期的 Margiela 才会成为真正强势的时代。
而这里，同样也很适合从二次流通与档案的视角去看，会更有意思。
Martin Margiela 期的单品，已经拥有作为档案的强大价值。Galliano 期也是，尤其是自 2024 年前后 Artisanal 之后，今后应该还会更容易被谈论。而 Martens 期的初期单品，有可能会被视为品牌转型的分水岭。
品牌的价值，并不是只因为“旧”就会升高。是在时代更替的节点上制作出来的东西；设计师早期就推出的作品；当后来回看时，已经预告了之后的走向。这样的单品，往往会产生作为档案（Archive）的趣味。
我想，Martens 期的 Margiela 现在正站在入口处。
Margiela 是把小小的疑问留在衣服上的品牌。
因为有那个疑问，造型搭配才会变得更深。
当以 MOOD 的视角看作 Maison Margiela 时，吸引你的并不是“容易看懂又美得明了的服装”，而是那种会让人稍微思考的服装。
Tabi 的脚下。
四条车缝线的克制符号。
被翻转的结构。
与身体之间距离稍稍错开的轮廓。
把旧物呈现为新物的感觉。
Margiela 的衣服与配饰，不会立刻给穿搭一个答案。正因如此，才留有让穿着者进行解读的余白。
Galliano 把梦与戏剧性注入到那份余白里。Martens 则会不会在此处，把日常的扭曲感、以及“服装本身的趣味”再一次带回来呢？
在 MOOD 的造型搭配中，Margiela 也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把 Tabi 搭进经典服装。用 Margiela 的包搭配古着衬衫。把带着一点违和感的鞋摆在端正的夹克脚下。仅仅做到这些，穿搭就不再只是“好看”而已。
Margiela 是把小小的疑问留在衣服上的品牌。因为有这些疑问，造型搭配才会变得更深。
在 Galliano 的梦之后，Martens 又将重构什么？这并不只是关于 Maison Margiela 这一间“Maison”的故事。它将连结到一个更大的提问：未来的奢华要如何面对档案、日常服装、工艺、违和感，以及穿着者的解读。
不靠张扬的 Logo，而是以安静的错位留在记忆里。并非追求完美的美，而是保留一点未完成的余白。只要这种价值能够再次变得强大，Martens 期的 Margiela 今后一定会相当有趣。
总结——Margiela 从梦中醒来，再次成为“衣服”
Maison Margiela 由 Martin Margiela 改变了人们看待时尚的方式；由 John Galliano 夺回了做梦的能力；而由 Glenn Martens 再一次试图把违和感带回日常的穿着之中。
这并非对过去的回归。
并不是要再现 Martin 的时代，也不是要反复上演 Galliano 的剧场。更像是，在同时经历了两者之后，去探寻在当下这个时代里 Margiela 能够做到什么的阶段。
当下的奢华所需要的，并不仅是强烈的标志（Logo）。它还要有背景、制作本身要有意义、穿着者能够解读，并且能长久留下。考虑到这些条件，Margiela 处在相当有利的位置。
在 Galliano 的梦之后，由 Martens 进行重构。那大概是把 Maison Margiela 这一品牌重新带回“回到衣服之力”的过程。
不是只有美丽的梦境，而是进入现实的衣橱之中、让你稍稍换个视角的服装。我想，正是这种细微的违和感，才会成为未来 Margiela 的价值。
